借着此时皎洁的月光,他走到屋内一处书架旁,在架子上摸索了一通。突然,那架子竟然自己挪动了位置,露出了身后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来,一股潮冷的气息顿时从里头冒出来。那人嘴角上扬,冷笑了一声,从一旁的桌上抓来一只灯盏,又从怀里掏出打火石点燃了那油灯,然后大步走进了那暗室之中。
过了一会儿,那人拎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此时的后院竟然连那几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很是寂静。而从前院传来嬉笑猜拳的声音,随着小风似远似近。趁着四下无人,那人飞身翻出了后院,身形矫健利落,健步来到后厨外的一块空地,将那包袱藏了起来,动作一气呵成。后厨的人往来匆忙,看到他,都点头打招呼,喊他回去继续吃酒。
宴会结束的很晚,宾客四散之后,主人们也困意难耐,打发管家下人收拾残局,匆匆休息去了。第二天七月初八一早,萨万户才发现堂屋的金库被人盗了。而且还在金库中看到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几个大字,落款还留下了一个潦草但能看清的名字,“卢阳”。
窦红骁带着手下匆匆赶来的时候,万户怒气冲冲地把告示甩到了红骁的脸上,“奶奶的,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如今盗贼偷到我头上了,岂有此理,你们快速抓到那盗贼,否则就别他妈干了”
窦红骁面无表情地一把把告示抓了下来,垂头默默听完长官劈头盖脸的教训。他刚值完夜,正想要睡一觉,就被匆匆跑来的大风告知万户府被盗了,赶忙强打起精神赶过来。来了之后就被没来由得一顿好骂,心里窝火。等领完了骂,才得以仔细看手中那张“墨宝”。不想看了之后心里头更是郁闷得不得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不是单纯的盗窃案,而夹杂了恩怨在里头,比普通盗窃案复杂的多。这贼子竟然还留了名,“卢阳”!“卢阳”?窦红骁看着这个名字的一刻,脑袋里有片刻的恍惚,他盯着这名字,生怕自己看错了,眉头拧得像个麻花。
“卢阳”,是窦红棉未婚丈夫的名字,也是窦红骁的朋友和亲人。这是一个很多年没人提起被人遗忘了的名字,会是巧合吗?
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应该有很多吧?!
他小心地问萨万户:“万户大人,这会不会是仇人抱怨所为呢?看着告示上的语气,有些来者不善,不像是单纯的盗窃行为。”
萨万户端着茶碗眯着眼睛琢磨了老半天也没琢磨出子丑寅卯来,“奶奶的,我领兵打仗清剿叛军这么多年,仇人一箩筐,这哪里数的清楚。”
“那这个卢阳您是否认识?”窦红骁又问。
“不认识,完全没有印象。”萨万户有些不耐烦。
窦红骁听罢舒了一口气。
除了那张告示,盗贼在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万户府中的下人挨个儿被盘问了一遭,昨晚赴宴的宾客、来往闲杂人都排查了一遍。被盗的是万户府中的金库,本身就很隐密,如果不是有确切的情报来源,很难得手。万户说这金库的信息只有自己的亲人知道,可把夫人公子小姐叫过来谈话,他们都说自己从未向外人提起过。
窦红骁吩咐手下都把嘴管严实,不许对外透露案情的细节,尤其是那告示上写的东西,不许告诉窦红棉。手下大有没眼力劲儿得问为什么,被窦红骁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而一旁的大风拍了拍大有的肩膀,示意他别再问了。大风知道窦红骁在顾虑什么,窦红骁曾跟他提起过卢阳这个名字,这事情恐怕不简单。
到正午了案子还是毫无头绪。想来也是,如此猖狂的高手又怎会留下破绽。那张告示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是示威。如果说这是示威,那是向谁示威呢?是万户府吗?可为何要费心思偷盗财物呢?有深仇大恨不是都会找上门直接进行人身攻击吗?没听说过要报仇怨还提前盗点财物留名预告的。为何偏偏是“卢阳”呢?从当年的神秘消失,到今日同名同姓的人出现,直觉告诉红骁这不会是巧合,和过去的事一定是有联系的。接下来,躲在暗处的人定会有什么动作?红骁有些疲惫,但心底又充满好奇,但对红棉,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的好。
红棉因为每个月规律性的身体不适,在床上躺到了正午,才懒洋洋地起身梳洗,吃了秦氏做的饭,便从家中出来往城外的风雷观去,出了城门远远看到黑压压的人,今天的灾民比昨日更多了。
“红棉,听你哥说,真定那边更要命,饥民把大都都围了半圈,因为南边打仗,运河断了,粮食一直运不过来。我琢磨着,再这样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邯城的粮食也不多,总不能都给他们不是?”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头上包着头巾,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直往下掉,她一边说一边搅动着大锅里的东西,“瞧这粥稀的,还透着股怪味儿!”
红棉在一旁打下手,穿着灰蓝色的棉布衣服,盘着发包着方巾,只见她抓了一把粗盐粒甩进锅里,然后从身后拎来一只大木桶放在灶台上,动作很是娴熟,“王大娘你都说了好几遍了。义仓里头哪有新粮啊,这一碗粥里有几粒米就不错了,前几天衙门里那个冯阿四出馊主意,想让你们往粥里放点糠秕木头屑进去,说这样看起来稠一点,我把他好骂,人吃了那些哪受得了,这不是害人命吗?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好多地方都是这么干的,人吃完了有力气赶路,一开始不觉得不舒服,走上一天就开始呕吐,很多人都撑不过两天,说是赊粥,简直就是送孟婆汤。人也不会死在自己的地盘上。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坏!”
两个人一起把盛满粥的木桶提到桌上,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女菩萨,您先给我一点吧,我爹快不行了。”抢饭的是个瘦小的男孩子,瘦得脱了人形,捧着个破碗,一个劲地往前面挤,“求求你们了。”说着,手指向不远的一棵树,树下靠着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
红棉往男孩子碗里舀了半瓢粥,对方捧着个破碗给红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向大树跑去。
这时人群里一个络腮胡子远远地喊道,“这是要断粮的节奏啊!”
红棉心里明白,红骁曾向她讲过,这年头忍饥挨饿有很多原因,一是天灾和战乱导致粮食歉收,整个中原大地现在都是如此;二是义仓空虚,朝廷又迟迟没有赈粮的旨意,官仓中即使有粮,也是僧多粥少,分配不均,而且地方官员私开粮仓是要砍头的;三是因为人穷无钱买粮。黑市走私的粮食渠道一直都没有断过,邯城周家的粮店最近可是赚得盘满钵满。朝廷从南方海运征调的粮食数额巨大,一部分通过官方渠道进入大都,还有一部分进了黑市。经历一场天灾,富人至多费些花销,而穷人却是不堪一击,不是背井离乡就是借高利贷,最终都免不了会走上绝路,走到生死边缘。
这时,风雷观中的世明老道士款步走了过来,看见红棉,上前小声问道:“红棉啊,我听说昨晚萨万户家中被盗了,你晓得怎么回事不?我也是刚才在城里听香烛店的张老三说的,他都知道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老道士说罢对身后的小七道士说道,“小七啊,快去帮施主们的忙,别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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