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槿岚将府中的老仆从内院调出来后,新派去到内院服侍的丫鬟们借着这次的变动似乎嗅到了什么,对这个突然热衷起家中琐事的大小姐都格外恭敬起来。从前她们对慕槿岚也是恭敬,但多半是忌惮着她大小姐的身份,心中多半还只将她当成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看,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起来,连带着雪雁和莺歌在慕槿岚身边也都比从前更谨慎了许多。
如今在慕家的下人中悄悄流传着一句话,太太依旧是太太,姨太太依旧是姨太太,但慕家琐事却是大小姐说得算。那些因齐氏生产后身子一直不见好,而暗中猜测慕家内宅大权会旁落到姨娘孙氏手上的人更是见风使舵的开始巴结起慕槿岚来,可惜慕槿岚最近被账册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对于暗中来巴结奉承的那些个人一概没放在心里,只一门心思的与账册和数字死磕到底。
家中的账册她已经抄过了两遍,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被崔嬷嬷要去留做账房用了,崔嬷嬷用慕槿岚新抄的账册做了账房的备份,慕槿岚就捧着剩下的那一份在鸣翠居里研究,顺便又着手开始抄第三遍。
抄账册不比抄书,饶是有前世鞭策着的慕槿岚都不免有些乏力,就更不用说在一旁侍候的雪雁和莺歌,慕槿岚每每搁笔短暂歇息,抬头看她们时都是一脸了无生趣的倦容,倒让她陡然觉得有趣起来。
虽然只是努力学着管理了慕家的琐事,但比起前世的一无所知,今生的慕槿岚虽然还没到将慕家掌控在手中的地步,却也觉得自己正在逐渐的认识慕家最真实的一面。
家仆的忙碌奔走,府中每日的琐事运作,账房银子的入账支出,对外的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带着无穷的乐趣,让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慕槿岚乐此不彼,对于这些琐事也从刚开始的无从下手一日日变得熟悉起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预想中的那样向前走着,唯有一个人让她觉得有些不放心。
吴氏。
吴氏的问题,最早是从账册中翻出来的。
慕家家仆中,尚未年满十二的小厮和丫鬟每月可有六钱的零花银子,如青舟、怀济这般应经开始独当一面的小厮每月则有一两五钱银子,雪雁、莺歌这般的丫鬟则是一两三钱银子,那些已过碧玉之年的丫鬟是二两,与之同年岁的仆役是二两二钱,如同奶娘、崔嬷嬷这般的世仆每月可领到五两,而像吴氏这般情况特殊的,每月也有三两的月银可拿。
账房管事每月会结算月银,可每月支走,也可以暂时由主家保管,等到半年或是一岁之后再整取,全凭个人意愿。账房中有一套账本专门用以记录没个家仆的月银支取情况,每一季会核算一次每个人的账面余款,支取和暂借的银子都会记录在册,每个人的收支如何在账面上都是一目了然。
先前慕槿岚并未将这本账册当做一回事,府中大账上对家仆的月银发放结算也有记录,只是没有单个账册记得那么细碎罢了,慕槿岚只一门心思抄着大账册,对于那些琐碎的小账册并未过于留心。后来崔嬷嬷留了她新抄的账册在账房用,慕槿岚就把就账册带回了鸣翠居,闲来无事时就会将新旧两套账册摆出来对对账,一日偶然翻到了那本记载着府中仆从月俸收支的账册,只随意翻了几页便看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家仆中除了大哥慕桓身边的小厮怀济是父母双亡外,剩下的大多是要供养家中父母弟妹,月银也都是每月定时支走,若是家中有事急需用银子,账房也会根据情况允许他们提前赊下月甚至是往后几个月的银子来救急。
遇到有人赊账,为了方便查证,账房管事通常会在人名一旁用朱笔将赊取银子数额标注出来,因而谁有赊账是否还清在账册上都是一目了然的。慕槿岚翻看了几页,发现几乎每个家仆都有赊账过,少则二三两,多的也不超过十两,但所有人赊账的次数加起来似乎都没有吴氏一个人多。
慕槿岚数了数“吴氏”名头后的赊账红字,发现竟然有十一行之多,每次的数目也不一样,最少一两,最多时竟高达二十二两,细细算起来吴氏仅赊取未偿的银子就有七十两之多,而她一年的月银加起来也才只有三十六两!
慕槿岚立马叫人去将账房的管事叫来问话。
崔嬷嬷统筹外院琐事兼顾账房,给她打下手的管事张平是个正值弱冠之年的瘦弱男子,虽看着年轻,但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精明,崔嬷嬷说他从前是由郑管家亲自□□出来的,郑管家能放心让他来协助崔嬷嬷管理账房,说明此人还是颇有些能耐的。
既然叫来了人,慕槿岚也不多说与他废话什么,直接问了他为何单单给吴氏放这么多次的账。
张平闻言拱手道:“并非小人刻意多给吴氏赊账,只是吴氏每次赊账都是戴着孙姨娘手书的条子来,小人又怎敢驳了孙姨娘的面子?又想着有她作保这赊出去的银子必然废不了,这才敢屡次给吴氏放账的。”
“那吴氏赊的银子可都归还了,还是用她的月银抵了?”
张平面色微变,在慕槿岚的堪称严肃的目光下渐渐有几分慌张,连声音都发紧起来:“未……未曾归还,吴氏的月银也都是每月支取的……”
慕槿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自觉的提高了音调:“也就是说,吴氏每月领着自己应得的银子,却还要再额外支取府中的一部分银子花?她一个连世仆都不是的老妇,一年所得的银钱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几两,却已支走了府中七十两银子!你每月一笔笔的记着这些被她支走的银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她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妇,支走这么多银子是做什么用途吗!”
当年郑管家撵吴氏离开慕家,祖母慈悲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已经足够她颐养天年,如今吴氏重回慕家,竟在账房眼皮子地下大摇大摆的支走了七十两银子,也就是说只为这个无甚用途的老妇,慕家在月银之外就额外付出了一百多两银子!
况且前世吴氏第二次被赶出慕家是因她借着主家的名声在外赊账,因着祖母的干系,郑管家对吴氏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隐忍的郑管家都忍无可忍亲自将吴氏第二次赶出去,说明吴氏借着慕家的名声在外赊取的账目绝对不在少数。
慕槿岚几乎要忍不住派人去外面查查,看看这吴氏究竟被着人用慕家的名声在外赊了多少账,然后直接将这老刁妇赶出慕家去,远远的让她再也沾不到慕家的边!
慕槿岚在雪雁惊慌失措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有些烦躁的绕过几乎要将背躬到地上的张平走到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莺歌见状忙到小厨去端了一碗加了碎冰的酸梅饮来,慕槿岚站在廊下漫不经心的喝了两口,深吸了两口气,才将吴氏引起的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
虽然她对吴氏厌恶至极,但却不得不承认,眼下吴氏还撵不得,她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继续忍耐下去。
重新走回花厅,慕槿岚的情绪已经平复如初,张平却紧张得额头冒汗,弯着的后背看着像一只煮熟的河虾。
他这般忐忑不安,倒让慕槿岚有些于心不忍起来,遂道:“你站直了身子回话吧。”
张平应了一声挺直了脊背,头依旧低低垂着,慕槿岚也不管他心里是惊涛骇浪还是一马平川,兀自道:“慕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家,若是真有急用,支取些银子救急也是情理之中,但凡事都要有个度,像支取银子这类事更要有个限度,若是人人都同吴氏这般想支多少就支多少,慕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还不早就把慕家给掏空了?
照我说,不如账房定下一条规矩,日后若是有谁想要赊账,一次最多不能超过他月俸的两倍,且每次赊账中间必须间隔两月以上。若是需要赊取的银子在十两以上,便要到崔嬷嬷处开条子过账,除了崔嬷嬷的条子外其它人的一概不作数。”
张平将慕槿岚的话仔细想了想,在心中列出了个谱子后才谨慎的追问道:“大小姐良策,但若是崔嬷嬷不在府上,或是她老人家有不便,这条子又该由谁来给?”
慕槿岚笑道:“那便让她来找我,我写的条子难道你会不认?”
张平闻言惶立刻恐道:“怎敢怎敢,大小姐吩咐小人岂敢唐突。”
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把账赊到大小姐面前来吧?
张平品味着慕槿岚这番话,渐渐的悟出些深意来:虽然做着账房管事一职,但他在府中的地位并不高,吴氏借着孙姨娘的名字大手大脚的从账房里赊银子,对此张狂行径他虽早就看不下去,然身份受制也只能忍气吞声任其为所欲为。
大小姐说这番话,意思便是站到他后面来了,账房日后里有了大小姐撑腰,孙姨娘一个如夫人说得话又怎么可能比大小姐更有威信?
张平越往深里想,心里越觉得多了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