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冠京都的商贾中,提起齐三爷会让人联想到金山银山,提到谢七爷只会让人觉得后背发凉,不为别的,只为这人无所不在的人脉和从来冷厉绝决的手段,无不让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忌惮不已。
许多年前谢七爷曾帮一个叫九华帮的漕帮疏通了沿途过闸时的官员和夫役,保证了从今往后每支九华帮的漕船都能按期限安然到达。九华帮因着此番谢七爷的助力,从此在水路上畅通无阻,很快变为了江南水道上的响当当的第一大漕帮,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每年都要付给谢七爷三十万两银子做酬谢,延续四年未曾有一刻怠慢过。
到第五年新旧帮主交替,新帮主不知是刚刚上任忙晕了头还是故意为之,将该付给谢七爷的银子拖后了三月有余,期间一直未有谢七爷的人上门催讨过,但九华帮过河的漕船却莫名生出许多事端来,不仅被码头上的地头蛇与官员勾结这刁难,还险些被云南来的运铜船撞沉,事后打起官司来,先挑起事端的铜船竟占了上风……九华帮一路跑下来损了船不说,既输了官司还耽误了行程,又赔偿了好些银子才算了事。接连状况让新帮主叫苦不迭,顶着帮会中的压力千里迢迢从常州来京城求见谢七爷,亲自捧了五十万两银子谢罪,这才保了九华帮漕船直至今日的长久无虞。
传言谢七爷办事只讲代价不计人情,只要是他应下的事就一定能保证事成无虞,但若是中途后悔想要耍赖,谢七爷收拾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的。像九华帮收到的还只不过是小小的教训,在九华帮之前的第一大漕帮程帮可是直接被谢七爷从七百多人的大帮拆得连渣都不剩。
即便有程帮的下场在,求着谢七爷帮忙的人还是如过江之鲫,沈禹呈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初沈禹呈在谢晋之助力下坐上龙城帮帮主之位,虽然占据着盐商要道风光无两,却也因此向谢七爷支付了高额的代价。
河东盐池的盐运由来已久,利润比起漕运来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曾有传言说龙城帮三年未曾扩大规模,皆是因为这些年的收益都被帮主沈禹呈作为代价付给了谢七爷,而龙城帮的帮众多半是山贼马匪出身,听闻沈禹呈每年都要白白孝敬一大笔银子给谢七爷,心中早有不满,龙城帮这么多年虽一直未散,内地里却早已是面合心不合,离崩散不远。
沈禹呈死得蹊跷,从知晓他死讯的那一日起谢晋之便料到龙城帮会借机生事。龙城帮显然不想认沈禹呈留下的债,却又不想失了孟明桥的掌控权,如今一番刻意挑衅,不过是在赌谢七爷能不能收拾的了他们。
倘若谢七爷真的出手教训了他们,他们定然会将当初为难齐修盐船的人推出来顶缸,将一切责任推到一人头上,剩下人便能轻易撇清关系,继而表忠心,心甘情愿支付沈禹呈留下的债求得庇佑。
若是谢七爷奈何不了他们,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机将沈禹呈与谢七爷达成的协议一笔勾销,从此龙城帮赚得银子自然不必再分谢七爷一杯羹,还可以借着挑战了谢七爷的权威扬名一把,十之八九还会趁机将手伸到孟明桥之后的河段上去。
虽说是铤而走险,却怎么算都是一桩好买卖。
“龙城帮如今分了三个支,原本的堂主陈六、孙齐山手下的人加起来占龙城帮的一半,剩下的人都在沈禹呈死前一直栽培的蒋权手上,这次凿船的人就是蒋权手下一个叫吕大川的小头目带人做得。这个吕大川也算是有点来头,他从前是在一个叫明堂的帮会中做副堂主,老堂主死后他夺位失利,被新堂主直接赶出了明堂,索性投奔到了和明堂堂主有过过节的蒋权手下。
我料想吕大川出头,背后势必是被蒋权怂恿。倘若事成蒋权便可堂而皇之的力排众议坐上帮主之位,还可免了龙城帮念念供给你七爷的银子。若是事败,用吕大川顶罪再合适不过,想必他早就想好了法子将吕大川此举同明堂扯上关系,借着你的手趁机将明堂也脱下水,正好替他报了旧仇。”
齐修悠悠说着自己的猜想,对谢晋之微微笑道:“你从前说这个蒋权是个有勇无谋的,如今看来他也不若你说得那般不堪,能想出这样一石二鸟的计谋来,不声不响的就把你谢七爷拖进来做了杀人的刀,倒也是个有脑子的。”
谢晋之不以为然道:“他也不过就这点小聪明,龙城帮原本的帮主沈禹呈本就是个半斤八两的,没想到栽培出的这个蒋权竟还不如他,也不知这龙城帮是如何站稳孟明桥这方地盘的。”
“自然是有你谢七爷撑腰,他们才会有恃无恐罢了,只是如今他们闹出这样一出,死得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毕竟是齐家的一条人命,我若要同龙城帮算账,你要偏帮谁?”
谢晋之抿了一口茶,悠然道:“我向来不是个喜欢麻烦的,龙城帮却偏偏是一群不省心的,当初为着筹措银子我才应了沈禹呈所托,如今龙城帮想要赖账,新帮主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与其枉费心思,不如直接换个人来做孟明桥的龙头老大。”
龙城帮掌管孟明桥一带少说也有八年,如今早已根深蒂固,否则也不会有胆子凿沉齐家的盐船。再者这龙城帮的情况和曾经的程帮又不同,程帮内部纷争由来已久,谢晋之当初也不过是抓住了这个嫌隙暗中又添了一把火,让程帮分崩离析的更快些罢了。
如今的龙城帮虽然表面上看也是快要松散了的一盘沙,但内里却还没散开,况且他们还有着共同的利益,便是赖掉沈禹呈欠谢晋之的那笔账,一旦谢晋之插手,为着利益他们很有可能会再度联合起来做抵抗,到时候龙城帮就又成了一个整体,即便是手段如谢晋之,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奈何得了他们。
这孟明桥的龙头老大,当真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谢晋之听了齐修之言并未反驳,倒是反问了他一句:“我说过要插手龙城帮的事了?”
这一句把齐修给问懵了:不插手龙城帮的事,那先前说得“换个人来做孟明桥老大”又是什么意思?
徐耀宗带着守门的小厮来送晚膳的吃食,刚入月亮门就听见谢七爷正语调冷然的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明堂。
徐耀宗不由后背一凉,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望了一眼谢七爷的神情,却只窥到了一派平静无波,浩若深潭的眼光似是无意向他这边瞟了一眼,徐耀宗忙垂下眼,带来的小厮井井有条的上前来,默不作声的将攒盒中的菜品一一摆开在桌上。
徐耀宗手执青花缠枝菊纹壶将谢晋之和齐修面前的酒杯满上,妥当落壶刚想袖手告退,却被谢晋之唤住。
“明堂既与你有着渊源,你且留下一道听听吧。”
徐耀宗不敢抬头看谢七爷说这话时脸上究竟是怎样一番神情,只默默垂首立在一旁听二人语气平淡的谈论明堂和龙城帮。
从入了齐三爷府上谋得大总管一职,徐耀宗有近十年没有听过明堂的消息,却也没有一日忘记明堂,时至今日他一想起明堂来,甚至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模样都能回想的分外清晰。
当初明堂内乱,时任堂主的父亲被手下用蝎毒毒死,徐耀宗为躲避追查冒险逃入湍急河水中,顺水漂流中若非偶然遇到了齐三爷的盐船出手搭救,早已精疲力竭的他恐怕已经成了沉入黄河水底的一缕孤魂。
获救之后齐修派人给他做了一顿丰盛酒肉,又着人准备了二十两银子,让他吃饱喝足之后带着银子下船。徐耀宗感念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长跪于齐修膝下直言愿留在齐三爷身边为其鞍前马后。
当时齐修并未说什么,倒是船舱中信步走出了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一身玄衣风华昭然,目光通透的达然的仿佛能一眼看穿对方最隐秘的心事,不过是随意的一瞥,徐耀宗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竟浑然忘却了该说些什么。
后来徐耀宗才知道当时突然出现的那个就是连身经百战江湖人提起都要闻之色变的谢七爷,从前他还在明堂时不少听闻谢七爷名头,却从未想过这样名声响亮让无数人忌惮不已的大人物,竟然是个如此年轻又带着几分文人之气的俊秀男子。
徐耀宗还未揣测出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什么身份,那人却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立在他面前,几乎让徐耀宗登时生出几分如泰山压顶的压迫感,浑身的肌肉不自觉的僵硬,连呼吸都有些不自然。
那人却只悠然问了他一句:“你想留下是因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是因为他是齐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