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佩站在浩瀚书海中搜寻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简直是沧海一粟。
在明清史料室里一坐就是一晚上,子佩的身边堆放着好几摞史书,但是他仍然没有找到关于如何回到明朝的线索,也没有发现与自己相关的史料记载。
明代的《登科录》中自己并未榜上有名。这样的结果所暗示的,不是自己没能回到明代,就是回去了仍未能及第。
秦氏也没有出现在史书中。不过一介女流,这也属正常。子佩失落地出揣测,如果自己在明朝就此失踪,她一定会在秦老爷的安排下与林疆结为夫妻。
原本就不常有人光顾的藏书室在夜晚显得更加寂寥。
他在书架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明代诗选《白雪遗音选》。他拎出来随意翻看,一首七言排律映入眼帘。
桃花冷落被风飘,飘落残花过小桥。
桥下金鱼双戏水,水边小鸟理新毛。
毛衣未湿黄梅雨,雨滴红梨分外娇。
娇姿常伴垂杨柳,柳外双飞紫燕高。
高歌佳人吹玉笛,笛边鸾线挂丝绦。
绦结玲珑香佛手,手中有扇望河潮。
潮平两岸风帆稳,稳坐舟中且慢摇。
摇入西河天将晚,晚窗寂寞叹无聊。
聊推纱窗现冷落,落云渺渺被水敲。
敲门借问天台路,路过西河有断桥,桥边种碧桃。
子佩读罢热泪盈眶。这不是他和秦氏,还有一众弟子在课上所作的吗?只是秦氏所联的那句“桥头顾盼君大车”被删去,只留下林疆那半联不伦不类地拖在诗后,还莫名其妙少了两个字,但倒也巧合地与前一句顶真回环。
这是在这500年后的世界里第一次与过去的自己交流。虽然历史没有留下关于自己和秦氏的只言片语,但有这首诗的见证,也算是他与秦氏爱情长存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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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佩本有机会拥有秦氏的。
子佩成为秀才,进入府学,在县里出尽风头。人都道他有才有福,将来必能状元及第。他将启程前往府学时,秦家老爷都设宴为他饯行。
“宁秀才富五车,鲲鹏远志,将来必将飞黄腾达。”
“秦老爷哪里的话?若没有秦家家塾,哪有子佩今日?”
子佩客套地应对着,身在秦家的会客厅,心却早已飞到秦家宅子里的意中人那里去了。
酒过三巡,秦老爷和子佩都有些醉了。秦老爷借着酒意开始实施计划。
“宁兄,若你袭得一官半职,可莫要忘记了老夫。”
秦老爷一挥手,下人便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白银百两。子佩大惊,忙作揖推辞。
“秦老爷这是做什么?无功怎可受禄?”
秦老爷又一挥手,下人便把银子往地上一倒——原来都是纸做的假银子。
“宁兄果然两袖清风,将来若出仕,必是廉官,造福一方百姓。宁兄见谅,秦某人有意要试宁兄是事出有因。”
“秦老爷有何贵干?”子佩心下嘀咕。
“小女秦氏当年任性胡闹,也在家塾读书上学,成了地方笑谈。”
“小姐冰雪聪明,堂上众男子皆不及也。”
“宁兄可知小女为何到了该嫁的年纪,却一直待字闺中?”
子佩隐隐感到不安。
“子佩不知。”
果然,秦老爷正色道,“宁子佩,你可知罪?”
子佩登时吓得酒都醒了,此次来到秦府竟是一出鸿门宴,来讨伐他曾与秦氏的私情的。他忙跪下道,“秦老爷,当年我与小姐年幼,无非是一出儿戏。我与小姐清清白白,并无任何苟且之事。”
“儿戏?现在她非你不嫁,你难道要她等你一辈子?”
子佩一时倒也摸不清秦老爷的意思,但也不敢松懈,仍旧低头跪着。
“小姐大家闺秀,我如何能配得上。”
“可若给你机会,你是否愿意尽力一搏?”
子佩张大嘴巴,抬头望着秦老爷,不敢相自己听到的。
“你们两情相悦在家塾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秦老爷的意思是……”
“我自然不会把女儿嫁给匹夫草草一生。倘若你能考中进士,我才将小女许配给你。”
子佩恍恍惚惚如觉做梦。秦老爷亲自将他扶起来,又为他斟酒。
“宁兄,你的幸福和小女的幸福都要在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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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佩坐在图书馆的座位上黯然神伤,想着旧事不禁落泪。
有秦老爷的诺言,子佩在府学更是日夜苦读,心中所念都是有朝一日能娶秦氏为妻。乡试过后,他胸有成竹,只待来年进京参加会试,取得贡士头衔,然后在殿试里走个过场,封个进士名号,便能抱得美人归。
然而梦想终归比现实美好。
子佩连乡试都没有通过,仍是一个穷秀才。
子佩闭门不出。老父亲还安慰道,不怕,你尚年轻,三年后可以再考。
可是他哪知子佩的与秦家的约定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三年以后,自己已经二十,秦氏与自己同岁。若再等考取进士,已是二十有余。秦老爷怎肯让女儿到了那个年纪还没有嫁出去。更何况,再考也未必能中……
但子佩并没有料到秦老爷这么快就做了了断,连给自己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子佩空着手,只拟了一份婚书来到秦府。只见秦府张灯结彩。
听乡邻说,秦府一早就收了林家大儿子林疆的婚书。秦氏已经成为她表兄的未婚妻。
林疆从没把仕途放在眼中。他跟着舅舅秦老爷学做生意,精明能干,早就深得秦老爷之心。子佩落榜,秦老爷也不愿女儿再等上宁子佩三年,正头疼怎么让宁子佩死心。正巧林疆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是兵来将挡,帮自己在生意场上赶走了几个劲敌,想来认他做个女婿也不算亏。
得知秦氏嫁作他人,子佩日日买醉。县里的人同情子佩的痴情,都帮着他说话,讽秦家势利,当初当了秀才上杆子巴结,见人一朝失势就又翻脸不认人。
但是舆论并没能扭转乾坤,反倒是林疆竟能如此宽容大度,出谋划策,帮着子佩和秦氏私奔。哪知天不遂人愿,子佩再次与幸福失之交臂,不知被谁所害,流落到这无依无靠的未来世界。
子佩趴在书卷上,正做着与秦氏于醉醒湖边相逢的美梦,突然自己被一只黑手推入水中,吓得惊醒了。
身后有脚步声。子佩回过头去,一个身影迅速从藏书室里闪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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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图书馆关闭的规定H大人尽皆知,图书管理员只是例行公事地巡查每一个藏书室,却听到302里还有动静。
只见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子还坐在书桌前,身边摊着一本本古籍。定睛一看,正是上次鬼鬼祟祟问自己明清史料室在哪里的男人。
他悄无声息地站到子佩身后,响亮地清了清嗓子。
子佩抬头看到一个谢顶的男人,胸前名牌上写着他是工作人员,一时间有些心虚。
管理员冷笑。
“十一点前要离开图书馆,你不知道?”
子佩默不作声。管理员更是疑心。
“除非你不是这里的学生。请出示你的图书卡。”
子佩并不知道交出青青的图书卡会将自己置于危难,听那人说什么便做了什么。
管理员一看图书卡上是个女生的便提高了警惕。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
子佩还没说完,走廊里忽然响起狂奔的脚步声。管理员丢下子佩冲出藏书室,立刻用对讲机呼叫保安。
子佩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藏书室门口忽然探进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赶紧跟我来。”
子佩半疑半信地跟着那个年轻人悄悄走下楼梯,进了一间厕所。只见通风的窗户开得老大。
“快爬出去,现在大门可不能走。”
窗户不高,子佩抓着窗框一跃便跳出了窗户,来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然后,他又把那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人也拉了出来。
此时,两人听到图书管里的警报声已经拉响。他们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绕过下花园,来到图书馆的西墙下。
“你是谁,为何帮我?”子佩忙拉着那个神秘的年轻人问。
“你不是本校的学生吧?”
见他救了自己,子佩也卸下心房,“实不相瞒,我借用了朋友的图书卡才进的图书馆。”
“我叫穆友知,在古汉语文学课上见过你。其实,我有事相求。”
子佩刚要问何事,突然头顶上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嗖”得跳到地面。
穆友知拉住下意识要逃跑的子佩。
“没事,自己人。”
只见那人身手矫健,从地上一滚便起身,对着救子佩的青年笑了笑。
“我们学校的保安倒不是吃素的,有两下子,差点就被逮住了。”
“没留下痕迹吧?”
“没有,放心吧。”
穆友知见同伴毫发无损,这才向子佩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何夕。刚才就是他在走廊上奔走,吸引保安注意,让你脱身。”
“多谢相救!只是不知二位为何要帮助我。我们素不相识。”
何夕拍了拍子佩的肩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僻静些的角落。”
子佩心里挂念青青要来图书馆门口接自己,因此拒绝了。
何夕和穆友知以为子佩不相信他们,忙解释起来。
“我们都是H大的学生,不是坏人。其实,我们是想聘请你来我们的培训班讲课。”
“培训班?”子佩听不明白。
穆友知介绍了半天,子佩仍旧不甚明白。而且子佩觉得两人来路不明。他们能在图书馆能及时出手相助,显然是一直跟着自己。他如何相信一路跟踪自己的人。何况他也并不想在这个陌生地方做任何工作,只想一心一意,尽快回到明朝。
“你们似乎说要找H大的学生,可惜我不是。”
“没事!”何夕一看就是急脾气,“没人会来追究你是哪的人,只看你教得怎样。”
子佩见何夕如此积极,心里又是一阵嘀咕。
“实在对不起,我还约了人。有缘再见吧,多谢相救!”
子佩临走时,何夕想拉住他,但是被穆友知阻止了。穆友知给了子佩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告诉子佩是电话号码。子佩也不愿多问那是什么东西,只想着赶紧脱身去等青青来接。
子佩躲在暗处看那两人走得没了踪影才敢出来。
青青约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可是过了一会,门口就有保安来巡视,子佩害怕他们认出自己,不敢留守原地。
然而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附近也唯有图书馆的门口还有屋檐遮雨。子佩便跑去稍远点、但能看到图书馆大门的一棵榕树下避雨,一面焦急地等待青青。
十一点半了,雨下大了,子佩已经淋得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可是青青仍然没有出现。
这么晚了,青青兴许不会来了吧?
子佩又急又气,可是他不认识回酒吧的路。
雨越下越大,子佩咬了咬牙,冲进雨中。与其在这里傻等,还不如自己找回酒吧。
他离开了大概十分钟后,青青匆匆忙忙出现在图书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