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之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爱上一个参与了杀害了青城的人,我一定会给他一个耳光。
但后来,我对着镜子,看着那张精致的脸,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把巴掌扇向镜子里的那个人。
将军之后经常会找我喝酒,或者说是在我面前喝酒。但是无论喝多少酒,他都不会喝醉,也不会吐露真言。
他似乎永远和人保持着距离,让自己游离于众人之外。大概整个楚州军里也很难找出一个了解他心意的人。
可是他又确确实实是个极其有趣的人。因为他的话虽不多,但总能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你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被他所折服。和青城不一样,他这样的人生来为王。
第二次他来我房间喝酒,还是大敞着门。喝完后,他冲我笑笑,才说:“拿刀的女人没有拿针的女人秀气。”我面无表情的把袖子里的刀藏得更深了。
我想这大概只是他的一个类似于恶作剧的把戏,通过剥丝抽茧的方式把我一层层剥开逼得我跪地求饶以满足他的征服欲。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我错的离谱。他和青城虽不是一路人,但还是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也是一点让我很嫉妒的地方。
那就是也许对于他们而言,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她。他从来没这么直白地说过,但他的各种言行举止都明明白白的表现了出来。
被人当成替代品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因为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无可代替。
而比这更难受的,是同时被两个人当成替代品。那个小兵不知走了什么****运,第一次参加战争就被那个名字就叫将军的人选中成为了亲兵。
而诡异地是将军居然让那个小兵来替我守门。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从他躲躲闪闪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到的是赤裸裸的喜欢。
说实话,对于这种愣头青的难以掩饰的喜欢我真的没什么好感。第一,他们没青城好看。
第二,他们没青城有才。第三,他们没有我爱青城。青城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漂亮衣服,给了我精美可口的事物,给了我温暖舒适的住宅,给了我太多旁人没有给过的东西。
他给了我整个人生,在我最需要,也最可怜的时间里。如果我不爱青城,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青城道别的时候说,如果我仍然爱他,他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只能听话地克制着难以克制的想念。
于是很多次,在我忧郁的时候,那个叫吴心的小兵总会安静坐在我可以看到的角落里陪我一起忧郁。
我们两个不甚熟悉的人,独自忧伤着自己的忧伤,想念必然有着不同命运的想念。
这种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蠢的无聊举动,却那么轻易地打动了两颗无法坦然面对失去的心。
我对他的偏见也随着时间流逝,日益消散。爱上一个人,真的会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
吴心和将军其实也可以算作一类人,是那种一旦被人注意就会散发出无限光芒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被万人拥戴。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不服气,觉得我的青城才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得到的尊重是正确的。尤其是当我发现,将军可以清楚地记得他所见过的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那些我看着觉得很相似的面容在他眼泪仿佛天壤之别,他甚至可以记得每个士兵见他时最初的表现。
而吴心,永远散发着矛盾气息,明明像是不属于战场,却在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的一个人,居然异想天开想为每一个人立传。
他明明比我更清楚这个扬名天下的楚州军里究竟有多少人。可他还是做了。
做的轰轰烈烈别人知道,做的备受煎熬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第二次被他打动。
他当时替我守夜。其实守夜本来就是一项可有可无的事。可他做的一丝不苟。
那晚风有些大,他不得不把纸铺在地上,而他人就顺坡趴在石阶上。还好星星很亮,照的天地一片亮堂。
我透过门缝看到那只被刀剑磨出坚硬老茧的手握着一只细细的笔杆缓缓在纸上游走。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比我写的还要漂亮。最重要的是,他的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忍不住推开门,蹲在门前看着他写。他丝毫没有察觉,全神贯注在纸上。
那笔似有千斤重。我一点都不想责备他如此不务正业的行为,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能保持一个这么难过的姿势那么久。
那些石阶,冷的让人心寒。我也忘了时间,眼神也从白纸黑字,移到了他那张带着风尘的脸上。
等他写完一个完整的人,他才抬起头发现我。眼睛红的像一只兔子。他先是一惊,又拿手悄悄盖住纸张,似乎不想我看到他写得东西。
脸上是一个傻傻的差点让我流泪的笑。我向他要了那块曾经借我擦过脸的洁白丝巾。
丝巾有些泛黄,但仍能看出洗的很仔细。上面绘着的淡淡桃花,也渐渐模糊。
我看着可以说是蓬头垢面的他和那块干净无瑕的丝巾,连忙转过身。我回屋把丝巾用热水浸透,才拿给他擦脸。
他羞涩笑着接过丝巾擦脸,却擦的马马虎虎。我忍不住说他:“就不能用点力气?”他不好意思的回我:“擦的太脏,不好洗。”声音在夜风里轻的仿佛要飞到星空上。
我说:“那你等会儿,我重新拿块毛巾给你。”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又要过那块他视若生命的丝巾,说帮他洗洗。他忙说:“谢谢。”他看起来很紧张,耳朵下有块地方没擦到。
我伸手抓住毛巾要帮他擦一下。他把毛巾拽的紧紧的。然后眼神坚定说道:“我自己来。”我不由有些难过,心里隐隐作痛。
就算他这些时间里再怎么表现出对我的喜欢。可我连帮他擦擦脸的资格也没有。
他说,爱情不是过家家,而是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他说,我是喜欢你,可是不是爱你,我还不知道。
我和司马在闲聊中问起:“为什么你们愿意跟在他后面出生入死?”司马淡淡地说:“因为他是那种为你挡刀还说不疼的人。”他没替我挡过刀,但他为我做过别的。
我一直隐隐察觉到,他对将军存在着敌意。我以为那敌意大概是因为我。
对于外人来说,我似乎一直都是将军的战利品,理所当然是将军的女人。
而蠢笨如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因为忧郁惯了,我就一直忧郁着。那个时候,我觉得他看我时皱起的眉头还是很好看的。
他的眉毛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是向上长的。所以对于他的愚蠢想法,我始终没有纠正他。
难道要我告诉他,我现在过的还不错,其实没那么忧伤?才不要。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爬的很高,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鬼知道他怎么说服了精明的司马,居然要帮我逃出将军的控制。我也是在他把我骗出城,司马驾着空马车回去才发觉到他这个念头。
他一个守夜的小兵,和自己最大的将军抢女人。我很想告诉他,他绝对疯了。
其实将军对我也还不错,从来没有提过过分的要求。在我看来,将军只是需要我做一个他喝酒时可以帮他倒酒的小二。
只不过我长的更合他的心意。他明明只要问我,就可以知道所有。但他就是不问,就是要凭自己的猜测行事。
那我也不说。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并没有不快乐,没有任何人囚禁我,我也不想逃离。
逃到外面又怎样?谁又能给我一个稳定安逸的生活?也许结局都是我要靠脸吃饭,那我干嘛不把自己卖的富贵一些?
看着他焦虑的表情,我暗自偷笑。他肯定在想明明都已经暗示的那么明显了,这个女人怎么还不走。
他还装着拉肚子,一个人跑到一边藏着,把马留给了我。可我偏偏不走。
现在每次为大军跳舞的生活虽然有些奔波,但我还是很乐意的。看到那样一群可爱的人会为我的舞蹈感到幸福,我便觉得人生也因此有了些许意义。
还有很多和吴心一样的年轻人偷偷喜欢我,也许我以后会嫁给其中一个。
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可。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开始渐渐忘却青城。心底空出的地方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最后,在我的主动要求下,我回到了将军的掌控下。那晚将军还问我:“你为什么不走?”我只是问他:“为什么要走?”他一愣,然后呵呵大笑起来。
为什么要走?有一个愿意为你去死,愿意做任何事的人,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渴望安定的女人来说完全足够了。
我开始和他一起守夜,我想慢慢了解他。爱不爱是另一回事,但遇到一个你看得过眼的人,交个朋友也很好。
我把他请进了屋,让他坐在桌子上写那些记录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
我开始和他一起去搜集这些故事,听那些可爱的或醉或醒的人讲述自己的过往。
我发现我渐渐爱上了这项工作。我又有了除了练舞之外可以为之努力的事情。
不得不提起一件趣事。我把他请进屋写东西的时候,他也固执的要求开着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和将军很像,像一对父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军也会流露出对他的爱护之情。
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和将军携手站在那个至高之处。而我也许会成为全天下最幸运的女子之一。
那样的生活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