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和莺歌都被罚过饿着肚子干活干到半夜,唯有一点比莺歌惨的是她因将月银省下捎回家给母亲看病,没给吴氏供奉,就挨了吴氏的打。
吴氏打人很有法子,不论男女议论都是掌嘴,却比寻常的张嘴高明多了,她都是用手背骨节处来掌人中到下唇处,最里面都打烂流血了,外面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通常这样被她打过的口里都要肿上好几天,又因伤在嘴里不好上药,只能硬生生挨着,不论喝水还是吃饭都疼得让人想掉眼泪。
雪雁不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人,也从未想过在得势后报复吴氏什么,只是如今看吴氏落魄,回想起当日自己被她欺负得那样惨,难免有些痛打落水狗的幸灾乐祸。
从大小姐下手整治吴氏起她就端了在一旁看好戏的心思,今日吴氏又背运给大小姐堵在了柳乡居里,虽然没当面将她揪出来,但雪雁知道大小姐心里必然有着自己的打算,也早晚会将吴氏给撵出府去。
那她就在吴氏被撵出府去之前,尽可能的多看看吴氏的狼狈丑态和热闹好了。
鸣翠居这里,慕槿岚将青舟叫到了花厅中说话,听着青舟细细禀报这些日子来查到的琐碎细节,她的脸色时而平静时而阴沉。
“照你这般说,吴氏在慕家支走这么多银子,在外赊了那些账目,不是她自己逍遥了,而是去养了旁人?可她不是孤身一人入京的吗,又何来的家人供养?就算是供养家人,又怎需花费这么多银子,除了上次的那些,这些日子你又查到了些什么?”
青舟垂首道:“先前照着小姐吩咐,我一直在菜肉铺,杂货铺这样的日常琐碎铺子守着,也没发现点什么,后来偶然得知有人挂了慕家的账从绸缎庄抱走了几匹男子穿得料子,又回想起吴氏在酒肆中赊得那些银子,便试着往赌坊、男子成衣铺子和青楼那里寻了寻,竟然都找到了吴氏赊账的痕迹——那吴氏再怎么样也不会往那些地方去吧,尤其是青楼那种地方……所以我觉得吴氏十有八九养着一个男子,若不是她亲眷,也是相好什么的。”
慕槿岚没想到青舟剑走偏锋居然还真查出了些她始料未及的东西来,即便她因着前世的经验晓得吴氏在外赊账,却从未想过她会是赊给另一个人用的,只是不知道让她冒着这样大风险又这般奢侈养着的,究竟是她什么人?
“吴氏这些日子不能出府,困顿的厉害,再这样压着她只怕她要出乱子,我打算过几日找个由头让她能有机会出府,你便时刻留心着她,回头我跟崔嬷嬷说声,让她单独给你个出府的牌子,只要吴氏一走出门你就设法跟着,料想在府里困了她这些天,一旦给了她出门的机会她势必要比先前更殷勤往外跑,你跟着她看看她究竟见得是什么人,多大年岁什么模样,又住在哪里,是一个人还是几个,若是有门路也可打听一下那人与吴氏的关系。我要叮嘱你的还是先前那句: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事到如今以你查出的东西就足够将吴氏光明正大撵出慕家去,没必要为了再抓她什么把柄将自身安危搭进去。”
青舟认真听着慕槿岚的吩咐连连点头,说完了正事后便忙不迭的回去给崔嬷嬷要出府的牌子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莺歌就来了。
“大小姐,太太让您去一趟,说是有事要同您说。”
慕槿岚简单的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直奔了齐氏的院子,刚进到内室门口就听见齐氏正在同崔嬷嬷商量着该送些什么贺礼好。
她缓缓走进内室里去,有些好奇问道:“什么贺礼?是有人要做寿吗?”
齐氏见是她来了,忙让弥月半个小杌子来给她坐,将手边上新收到的一封信递给慕槿岚看。
“二房岩伯父家的阿萱下月十八出阁,发了帖子到京城来请咱们去喝喜酒,如意坊虽然分了家,但毕竟都是姓慕,你父亲的意思是阿萱成亲无论如何咱们府上都得亲自去人贺喜,但她的婚期和你妹妹的百日又太近,你父亲又不得空,便同我商量着由你和你哥哥一同回趟如意坊,一来给阿萱送上贺礼,二来你也有许多年没回过如意坊,借此与亲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慕槿岚有些惊讶:“可我和哥哥不在一处,如何能一同回杭州?”
齐氏闻言笑道:“这便是巧了,你舅舅正好有事近日要回苏州一趟,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让他先将你送回杭州去,若非有你舅舅作陪,此番我还真不敢让你自己一人往杭州去呢。”
慕槿岚一听是同舅舅一起回去,心中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从来没同舅舅一起出过远门,虽然比起前世她今生已经同舅舅打过几次交道了,但去杭州一路路途遥远,该如何与舅舅相处倒成了个难题。
虽然舅舅是个宽和温润的人,但于她来说毕竟还是陌生的长辈,若是一路谨小慎微会让人觉得小家子气,若是随性又怕不留神失了分寸反倒会让舅舅觉得她没规矩……
慕槿岚有些苦恼的坐在小杌子上,实在不知该如何拿捏这其中的度才是最好的。
若是哥哥在就好了,有他在,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躲在角落里随心所欲,说不定还能借机好好领略一番沿途风光,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可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想起即将要出远门,慕槿岚因不知如何与舅舅相处而略显灰暗的小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齐氏见她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期待的,笑着看着她道:“此番你带着周嬷嬷和莺歌、雪雁同去,在路上也好服侍你,等我先问问你舅舅何时出发,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再告诉你该准备些什么东西,此番带着的贺礼除了给阿萱的,你的几个伯父、伯母,堂姐从兄都有份,单子上会写清楚,让周嬷嬷帮你记着,到时别粗心弄错了才是。
“到了如意坊就住到你嵩大伯父家里,嵩大伯母是个细致人儿,但不挑理儿,她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你了,若是要同你说说话什么的千万别紧张,只管放宽了心答话便是。
“见到长辈一定要懂规矩,与堂姐妹们处做一处时也要记得忍让,如意坊虽也姓慕,但毕竟和京城慕家不一样,规矩也多些,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同周嬷嬷说,她是如意坊出身的老嬷嬷,有她在你身边定然不会让你出错,你可要好好听周嬷嬷的才是。”
齐氏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慕槿岚都一一仔细记下了,到最后还是崔嬷嬷笑吟吟的插了句嘴,给齐氏宽心。
“照老身看,太太完全不必忧心大小姐——寻常人家的小姐像这么大时还在家中娇生惯养着,咱们大小姐如今都将中馈主持的有模有样了,就更不用说琴棋书画加女红样样都习得出色,单是这样貌看着就招长辈喜欢,嵩大太太没有女儿一直颇为遗憾,到时见到咱们大小姐这般乖巧出色,还不心花怒放的捧着,哪里还需担心什么?”
齐氏闻言也笑了,果真不再絮叨什么,只又叮嘱了慕槿岚一句“要记得谨慎守规矩”,转念一想以槿岚的性子应当不会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便也放下了几分心,宽慰的笑笑招她一起来看贺礼和见亲戚的礼品分别该定下什么。
应下了回如意坊喝萱堂姐的喜酒,槿蓉的百日礼便注定要错过了,不过关于百日礼的操办先前已经完成了大半,又有崔嬷嬷和李嬷嬷帮着,慕槿岚倒也不担心什么,再想想她错过了槿蓉的百日礼,正好就不用在百日那天再招待那些打着观礼名号,却又各怀心思缠着她暗中打听有关哥哥情况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慕槿岚心里又隐隐的高兴起来。
陪着齐氏出府去给槿蓉挑了百日礼让要用的赤金盘螭璎珞圈,齐氏又给她添了一支玉垂扇步摇,一支菊花纹珐琅彩步摇,垂珠却月和镂空雕花水晶钗各一支,一对兰花蕾形耳坠,一只金掐玉丹珠戒指,还有一对珊瑚手钏。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倒像是特意出来给她买东西而不是给槿蓉定璎珞圈的。
齐氏难得出门,又心情颇好,慕槿岚就细致体贴的陪了她一整日,等到晚上回到鸣翠居才让莺歌她们开始收拾箱笼。
去如意坊观礼,东西并不用带很多,但慕家分宗多年一直不甚安宁,如今成亲的又是二房的堂姐,明里暗里的几房间都是憋着口气相互打量的,慕槿岚深知,此番她回去不仅代表着父亲这边的贺礼,还代表着父亲的门面。慕桓已经给长房挣足了门面,比起那些个从兄弟们高出不知道多少,那些个叔伯们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拿他来比什么,倒是十有八九会将目光盯在她身上,既然如此,她就更不能给父亲母亲和长房丢颜面了。
嘱咐着雪雁从柜中取出前几日刚刚做好还没来及穿过的那几套秋装,又将相配的首饰一一带上,却也不是都挑华丽贵重的——她此番又不是回去炫富的,只是要旁人看到长房的体面和大气便够了,也省得他们心思都歪到了别处,对父亲妄生揣测。
只不过去杭州这一趟路途遥远,若是再有什么长辈留住,一来二去的只怕要到年前才能回来,这段时日里吴氏会不会出什么岔子,着实让慕槿岚有些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