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槿岚发现重生之后许多事情不能不细细的规划一番,但眼下这些事情都可暂时推到一边去,因为她还只有十二岁,在奶娘眼里仍旧是个孩子,况且她的新妹妹刚刚出生,作为姐姐她应当是府中最高兴的那个。
槿蓉出生之前,慕槿岚想要个妹妹已经很久了,如今得偿所愿若是还这般淡定自持,只怕会让看着她长大的奶娘觉出有异样。
然而从五十多岁老妇人一下回归十二岁小姑娘,虽然面容上依旧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但内心已经是历尽沧桑,重新扮小女孩手舞足蹈欢欣不已的那一套,慕槿岚觉得,有点困难。
暗暗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慕槿岚尽量让自己的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连声音都要装出一种吃惊、开心又天真无忧的感觉:“奶娘说得可是真的?是小妹妹?”
奶娘见她果然高兴,笑眯眯的直点头:“接生的婆子刚报了喜,大爷就催老身来了,就知道大小姐会高兴呢!”
“那我去看看母亲,再看看小妹妹长什么样!”慕槿岚觉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已经冒出来了,有些受不了的寒了一下,赶紧提出要去看孩子。
奶娘早料到她要坐不住的,自然也没阻拦,只叮嘱了一句外面渐渐又上了暑气,让她从树荫下的那条小路穿过去,虽然有些绕路,但一路头上都有树枝遮掩,是夏日里最凉快的一条路。
关于她的种种,奶娘一贯都是最记挂在心上的,许多年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了,慕槿岚眼眶有些热热的,忍不住上前抱住奶娘,撒娇一般道:“奶娘待我好,我日后一定会让您晚年无忧的。”
曾经对她好的,帮助过她的人,她一定会好好报答他们,这一世不仅仅要改变命运,还要报恩。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槿岚几乎是和父亲同时到母亲院子的。
慕崇刚刚下朝回来,一掀开轿帘管家就一脸喜气的奔过来,他心中本就料到了几分,但听说夫人母女平安,还是忍不住快些来看看。
一时急切,竟然连官服都忘记了要换下。
慕槿岚有几十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了,年富力强,周身儒雅之气,笑起来时分外的慈祥,最喜欢用打手抚摸她的头顶,每回上朝回来在路上遇见京城芙蓉饼做得最好的那个老人,总会特意停下轿子来买几个。
全家只有她最爱吃芙蓉饼,也只有父亲知道哪家的芙蓉饼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当初吏部来人到家中缉拿父亲,闹得阖府慌乱不安,父亲被人架住双手押往府外,衣衫有些凌乱,眉目凝重,却在看见她焦急奔来的那刻又舒展开来,抬了抬胳膊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顶,却没能如愿。
“别害怕,爹很快就回来了。”这是他对慕槿岚说得最后一句话。
后来慕槿岚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兑现,结果兑现给她的只是父亲冰冷僵硬的尸身。他出身江南书香世家,一辈子都是仪容整洁,纤尘不染,临死前却连一身干净完整的衣裳都没有,灰白的脸上青紫伤痕交错,灰头土脸的狼狈,从来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仔细用发冠束起的头发只用一根灰色发带胡乱绑着,蓬乱无章,被风吹散开来,枯槁的乱发几乎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温文儒雅的父亲,从来讲究,却不想死时竟然是如此狼狈。
一想到那些,慕槿岚的眼眶就有些发红,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默默的不说话。
慕崇见一贯喜怒都摆在脸上的女儿今日竟有些沉默,似乎有心事的样子,笑了笑,习惯性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声问道:“见过妹妹了?”
慕槿岚摇摇头,在父亲的抚慰下她心情渐渐平复了许多,心情复杂的叫了一声“爹”。
“好像有点不高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哥哥?”
慕槿岚还是摇头,心里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别扭的很,虽说她是亲眼看着慕家衰败的,但她现在还只有十二岁啊,十二岁的孩子哪里会这么多愁善感的深沉呢?
说好了要活得不一样,她不能再被上一世失败的阴影笼罩。
思及此她努力让自己笑起来,仰头有几分撒娇,又带着几分委屈问父亲:“爹,有了妹妹,您还会对槿岚像从前那般好吧?”
慕崇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怪不得这丫头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是怕有了妹妹自己就不受宠了。
“妹妹年纪还小,还有哥哥还有你这个做姐姐的宠着,槿岚没有姐姐疼,爹自然会多疼槿岚一些,这样槿岚也会多疼妹妹一些,对不对?”
慕槿岚笑眯眯点头:“对,槿岚会好好宠着妹妹的。”一定不会再丢她独自一人在水池边玩耍,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让她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慕崇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也忘记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仍旧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走,陪爹一起去看看娘,还有新妹妹。”
新妹妹软糯可爱,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慕槿岚乍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要不是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抱起来稀罕稀罕的。
慕崇正细心的同夫人叮嘱安心将养身子,询问夫人是否需要请个有经验的嬷嬷来府上伺候月子,说话空当偏头见大女儿趴在小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睡着的小女儿,仍旧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意,慕崇心中暖意萌生,对妻子轻声道:“这个孩子,不如取名叫槿蓉吧。”
融洽和美,一如他们一家人,而且他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能有如水般包容万物的胸怀,心怀宽广不轻易为俗世所累,安稳一生。
慕夫人齐氏玉茹一贯温柔,与慕崇少年结为夫妻,从来都是夫妻同心,听得他为小女儿取得名字也很是喜欢,刚想开口说句话,却觉得喉中一阵异样,忍不住掩住唇咳嗦起来。
慕崇忙直起身来,为夫人轻拍后背,一边吩咐丫鬟去端温热的红糖姜茶来。
正在逗弄小妹妹的慕槿岚担忧的看向母亲。
在慕槿岚的印象里,母亲的身体一向就不算太康健,生完槿蓉后愈发弱不禁风,虽然有父亲关怀和悉心照顾,但始终没能让身子好起来。
大哥被点为状元的那一年夏,母亲久病不愈溘然长逝,那时槿蓉才刚刚满一岁,父亲几乎在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母亲入土为安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的喝了好几夜酒,之后就时常独自宿在这间他和母亲同住了近二十年的卧房里,脸上的笑容也不似从前母亲健在时那般多了。
一想起还要面对一次失去母亲的痛苦,慕槿岚的心情就低落了不少,也没有方才的兴致逗弄槿蓉。丫鬟送来红糖水时,她从妹妹的小床前起身到门口接过了那碗有些烫手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的端到了床前来。
齐氏见状忙叮嘱女儿道:“小心些,别烫着手。”
慕崇及时伸手从慕槿岚手里接过碗,低声赞了一句“好孩子”。用勺子搅了搅糖水让姜汁化开,舀起一勺轻轻吹到温热,才小心翼翼的喂到齐氏嘴边。
慕槿岚就站在那里看着爹娘之间含情脉脉的温存,心中很是温暖,又很是羡慕。
若是有一日,她也能找到像父亲对待娘亲这般对她呵护备至的夫君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就又被她压回去了。
慕槿岚甚至有些羞愧方才自己竟会生出那样自私的想法:她重生不止是为了让自己能比上一世好过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些她在乎着的人不再受伤害,既然决定为了这些付出任何代价,她又怎么能贪心的只想着自己日后的美满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