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点灯而光线昏暗的寝殿里，在一阵并不算长的沉默之后，黑暗中，但闻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语带庆幸地低语道：“但幸好臣今日听了太子妃的话，来看望公主了。”
锦画堂觉得，颜嗣瑄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否则”没有说出口。
不过后面的话即便颜嗣瑄不说，锦画堂也能听出颜嗣瑄的意思了。
也许是锦画堂今日的心情不错，对于颜嗣瑄这一声似叹非叹的低语，锦画堂竟难得地抿唇笑了一声，顺势应道：“是。幸好你来了，且来的也算及时。”
锦画堂这话乍一听起来似有些敷衍，但锦画堂这话说的却是出自她的真心。
按理说，锦画堂跟随许威廷学武多年，为了学有所成而吃了不少苦头；期间还有君坞麟这个神级高手的悉心指点，如今锦画堂在武艺方面应当是小有成就的，至少锦画堂的身手应当不会太差才是。
但事实上，因锦画堂同时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学文治、教养小锦敄，以及处理各种事物，以至于锦画堂花在武学上的时间和精力，是微乎其微的。
换而言之，锦画堂在武艺方面虽的确是小有成就的，可这点成就在真正一心学武的高手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锦画堂一开始还觉得，她虽没有君坞麟那种以一敌百、许威廷那种以一敌十的本事。但是以一敌一的本事她还是有的。就算以一敌一都打不过，她跑总是会的。
但在遇到那个拥有一双水蓝色眸子的黑衣人以后，锦画堂才明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就她这点身手，她连逃跑都做不到……
也是从遇到那个拥有一双水蓝色眸子的黑衣人以后，从前无论出、入宫廷都一直被保护在君坞麟、许威廷、徐方凯等人的羽翼之下的凝胭公主，终于对她自己的身手有了一个更为透彻的认知，知道了她自己在武艺一道上的斤两。
若非知道了自己的斤两，锦画堂也不至于在这次遇上这个手持匕首的黑衣刺客时，不仅选择了先走为上，还理智地大声呼救了……
上一次是锦画堂走运，遇上了一个不杀女人，且曾经还受过她恩惠的刺客；
但这一次，锦画堂显然没有上一次幸运。敏锐的直觉告诉锦画堂，她这次遇到的黑衣刺客是非要取她性命不可的。
别说锦画堂脚上有伤，就算今日锦画堂完好无损，从刚刚的几次过招来看，锦画堂心中也清楚了，她打不过这个手持匕首的黑衣人。
别看之前那几招下来，锦画堂带着伤依然和那个手持匕首的黑衣人打了个势均力敌，谁也没伤着对方，好像是锦画堂更胜一筹的样子。
但那完全是因为锦画堂占了兵器和周围环境上的双重优势。
兵器就不用说了，近战之下，长剑自然比短匕更具优势。
而周围环境，就是这间寝殿内的各种布置、摆设了。
虽说因为天色已晚，再加上殿内没有点灯，整间寝殿内一片黑暗。
但这毕竟是锦画堂前世今生加起来住了二十多年的寝殿。
对于寝殿内的每一个布置、每一样摆设，锦画堂完全了然于心。
了然于心到，就算闭着眼睛，锦画堂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每一样物品的具体位置。
正是借着兵器，以及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的优势，锦画堂才能在刚刚的几招之下，与那个手持匕首的黑衣人打了个势均力敌。
若是锦画堂手里的兵器同样换成短匕；或是周围环境换成一个锦画堂完全陌生的地方；
锦画堂完全不怀疑，就刚刚那几招，她就算不死，也要受不少伤……
所以锦画堂是真的觉得，幸好颜嗣瑄来的及时。若是颜嗣瑄再晚来个一时半刻，她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但熟料，对于锦画堂这一句同样含带着几分庆幸的话语，颜嗣瑄听后却是摇了摇头，沉声回了锦画堂一句：“臣来的还是晚了。”
锦画堂于黑暗中抿唇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和颜嗣瑄做纠缠，而是话音一转地说了一句：“你杀人了。”紧接着，锦画堂又含笑问了一句：“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杀人吧？”
面对锦画堂这不知是何用意的问话，黑暗中，颜嗣瑄在沉默了两息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颜嗣瑄这一声应罢后，锦画堂并未再开口，而是提起一直被她充做拐杖之用的长剑，忍着左脚踝上的伤痛，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软榻走了过去。
颜嗣瑄的夜视力很好，见锦画堂于黑暗中转身朝着软榻的方向走去，颜嗣瑄也没多想，下意识地迈步上前，跟在了锦画堂身后。
这厢，锦画堂一边朝软榻的方向走，察觉到颜嗣瑄就跟在她身后，便语气随意地问道：“亲手杀人的感觉怎么样？怕吗？”
黑暗中，颜嗣瑄亦步亦趋地跟在锦画堂身后，听见锦画堂如此问他，颜嗣瑄轻轻摇了摇头，回答：“并无任何感觉。那一瞬间臣只想救下公主，并未多想其它。也未曾想过要怕。”
闻颜嗣瑄此言，提剑走在前面的锦画堂扯了扯嘴角，仿佛是笑了，又仿佛没有笑过。
黑暗中，只听见锦画堂沉声问道：“你来时沿途可有看见宫人？”
“臣一路走来并未见到任何宫人。正是因此，臣心下疑惑，才会在到达公主的寝殿时，未曾通报便直接推门而入。”颜嗣瑄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听完颜嗣瑄的回答，锦画堂也就明白了，为何之前她连声呼救时却连一个回应的宫人也没有；同时也明白了，向来规矩守礼的颜嗣瑄，怎么会破天荒地直闯她的寝殿。
思及此，已在软榻前站定的锦画堂转过身来，张口轻唤了一声：“颜嗣瑄。”
站在锦画堂对面的颜嗣瑄于黑暗中垂首行礼，应了一声：“臣在。”
黑暗中，但闻锦画堂声音轻而缓地一声低语：“这一次，算我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