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伏羲:“要怎么样去爱上一个人?”伏羲思考了很久,才回答说不知道。
我决定换个角度:“那该爱上一个怎样的人?”伏羲还是说不知道。我再问伏羲:“谁会爱上我?”伏羲想都没想就说不知道。
我看了看伏羲微笑的脸,叹了口气:“那爱情,到底什么样?”伏羲没有犹豫:“和你想的一样。”伏羲说的很对。
你和我想象的一样。伏羲还说爱情是天底下最荒诞的东西。所以我想没有什么比我遇见你更应该称之为爱情。
而当我告诉伏羲我可能爱上了你时,伏羲还是被我吓了一跳。伏羲说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一只蝴蝶爱上过一根木头。
是的,我最初遇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根木头。漫无目的飞在林中的我就那么一低头,发现了歪倒在枯枝败叶中的你。
就那么一瞬间,我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爱情。我没拥有过爱情,所以我害怕如果你真的就是我的爱情而我会错过你。
然后我就把你背到了伏羲面前。伏羲说:“很好。真的。”我也这么觉得。
伏羲说爱,最先要的是勇敢。你并不是一段很好看的木头,伏羲是这样说的。
所以我请求伏羲把你雕成一个好看的模样。伏羲答应了。他在山頂对着你做了一宿。
我在旁边陪同着。朝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伏羲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天下太平。
又是令人讨厌的天下太平。但我知道,我其实没法改变伏羲,即使只要我开口他也许就会放下这个念头。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映红了半边天空的太阳。朝阳似乎总是这么红。
只是有时红的让人心喜,有时红的让人心慌。伏羲是照着自己的模样来雕刻你的,从他下的第一刀我就发现了。
他自己似乎也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我并没有出声提醒他。因为我想如果你长着伏羲的模样的话似乎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也许因为熟悉,他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雕好了你的大致模样。木屑纷飞的场景让我不由自主想起长安城的那场雪。
只是最后当你还剩下一双眼睛就可以看到我的时候,伏羲停下了手中的刀。
他抓起仍然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抬起手臂却始终落不下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所以我还是选择沉默。
一直坐到又一个天亮,伏羲才对我说:“我需要休息一下。”我点头说好。
于是伏羲雕起了另外一根木头。这次他没有再按照自己的模样来雕刻。
同时他也雕得很慢。直到天黑的时候,伏羲才雕好了那块木头。我以为伏羲会继续完成你,可他没有。
他抬头看天找了好久,才伸出手。然后有流星从天空滑落到他的手上。
他笑着看向我,深吸了口气,接着把星火引到那块木头上。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那块木头就是零号。我似乎拥有漫长的生命,而且我也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我见过很多木头。圆的方的,长的短的,死的活的,很多很多。木头大多会发芽开花。
我甚至见过已经死去的木头还能开出娇艳的花,但我真的没有见过一块确确实实死去的木头会睁眼说话。
最关键的是,零号不是妖。我特意回了趟梦境。结果证实我看到的确实是事实。
我似乎还是只能沉默。零号睁眼,零号抬手,零号抬腿,零号跌倒,零号张嘴说:“父……亲。”头一次,我看到伏羲脸上不再是恬淡的微笑,而是换成了孩子气的有些轻狂的笑。
我不知道这离伏羲想要的天下太平究竟有多远。我只是忽然有些忐忑,如果你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我的名字?
我问伏羲:“我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好听?”伏羲诧异地看着我说:“也许?”我说:“那你帮我换一个吧。我不想再叫这个名字了。”伏羲说:“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好听的。”伏羲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坛酒,仰头灌下,然后对我说:“那就叫梦蝶好了。”在过去这么多年里,我只见过伏羲喝过一次酒,就是离开长安城的时候。
伏羲的酒量也确实不好。只不过喝了一坛酒就醉得一塌糊涂。不过我的酒量也很烂,探头在酒坛口闻了闻就眼前一黑。
等我从酒坛里爬出来的时候,时间又推进了一天一夜。而原本荒凉的山頂,却多了一座偌大的城。
伏羲还醉醺醺地躺在青石板上,嘴里哼着姹紫嫣红的曲调。伏羲在为你点上眼睛之前,问我准备好了没有,也不等我回答,就用同样的方式从天上采下一朵星火。
他居然试图给你装上和零号他们一样黑色的眼睛。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
好在我及时拦住了他,不然你就没有今天这么梦幻的紫色瞳孔了。这样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我。你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伏羲。我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没关系。
伏羲说爱,就不要嫉妒。但是我怎么可能做得到?为什么你最先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哼,讨厌的伏羲,就为了一己私欲,让我们失去了本该完美的初遇。但是又为什么?
我最先遇见的人不是伏羲也不是你,而偏偏是他。你问过我为什么最开始没有化出人身和你见面。
伏羲说我那是因为羞涩。这点我并不认同。我也不会承认是我喜欢偷偷躲在你肩上看你坐在城墙边缘托着腮晃着腿努力思考的模样,更不会承认喜欢看你用灵巧的手指笨拙地弹琴的模样。
所以我当时的解释只能是我讨厌人类,也讨厌化成人身。这一点,从伏羲早就教会我幻身咒,我却仍然不愿自己变成人身剥柿子可以看出。
明明很粗陋的谎言,你居然相信了。我很享受你对我毫无保留的天真。
所以我决定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讨厌人类,为什么我从来不愿在你面前提及那个他。
我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伏羲说无法改变的事情就应该试着接受。
我会试着放下对他的爱与恨,也希望你也放下对他的执念。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关于他的。
那时他躺在地上,身上快要扭成一团的袍子满是污渍,蓬乱的头发和胡须上沾满了枯黄的草茎,怀里抱着一个带有裂缝的木盆,哼哼唧唧似乎在唱一首无人能听得懂的歌谣。
他扭动着身躯的样子活像一只被阳光曝晒又无处可躲的蚯蚓。我就那么茫然地立于他的鼻尖之上。
而他也茫然的看着我。那种两个瞳孔往中间挤的眼神吸引到了我。他先开的口。
“你是谁?来自哪儿?要去往何处?”我看着做着愚蠢表情的他也陷入了愚蠢的思考之中。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来自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忽然,他吹了吹胡子,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哦。我知道你是谁了。”我于是问他:“我是谁?”他说:“你猜。”我再问他:“我是谁?”他笑得愈发得意:“你是庄周。”
“我是庄周?”我有些失落,这个名字似乎并不那么好听。
“那你是谁?”他笑得简直称得上癫狂了:“我是庄周。”他把我弄迷糊了。
我傻傻问道:“庄周不是我吗?为什么你也是庄周?”他似乎也迷糊了,傻傻问我:“为什么你是庄周,我就不能是庄周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怔怔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我问他:“我真的是庄周吗?”他眨眨眼。我又问他:“你真的也是庄周吗?”他又眨眨眼。
我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你真的是庄周吗?”我一动不动。
他接着又问:“我真的是庄周吗?”我不想理他。见我不搭话,他也不说话。
在片刻的宁静之后,庄周又开始拍着木盆唱歌。我问他:“你在做什么?”庄周说:“我在想念一个人。”我问他:“想的是谁?庄周吗?”庄周笑着说:“我妻子。”我问:“她人呢?”
“走了。”
“走去哪儿了?”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我莫名有些难过,犹犹豫豫还是问出了声:“她去的地方有庄周吗?”庄周偏了偏头,直视着午后的太阳,眼睛里流出水。
他轻声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我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庄周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而是说:“曾经我想逍遥天下。她却把我拴住了。”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逍遥这个词。
心情变得轻快,我笑着问庄周:“她怎么栓的你?”庄周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那棵树:“看到那棵桑树了吗?她种树的时候把我的根也给埋下去了。”我听不懂,就再问了一遍:“怎么栓的?”庄周吸了吸鼻子说:“我要走的那天。她找了根麻绳把我给捆树上了。”
“可是你现在不是被放开了吗?怎么不去找她呢?”庄周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她去的地方,还有别的庄周在等她呢。”我问:“那你是不是也在等别的她来把你栓树上呢?”庄周说:“我想把你栓树上。”我说:“我又不是你妻子。”庄周笑笑:“嗯。你不是她。”我说:“我是庄周。”庄周还笑笑:“对。庄周是你。”我让庄周教我唱他刚才唱的歌。
庄周说那是写给她的,不唱给别人听。我质问他:“明明你刚才就在唱。”庄周说:“刚刚也是在唱给她听得。”我说:“她不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吗?怎么听得到?”庄周说:“无论多远她都能听得到。”我说:“那你再唱一遍给她听。我自己学好了。”庄周说:“你太笨,学不会。”我不服气:“凭什么我学不会?”庄周说:“你会撒谎吗?”我不懂唱歌和说谎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还是脱口而出道:“当然会。”庄周坏笑着说:“那你说一个。”我支支吾吾半天才想起一个简单的:“我不是庄周。”庄周哈哈大笑:“这不是说谎。你本来就不是庄周。”我张开嘴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接受我比较笨这件事。
我实在不甘心,拿脚踩庄周的鼻翼。庄周说很疼。我就踩得越发用力。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黑了。我抬头望去,发现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大鸟。
黑鸟飞的很快。我只眨了下眼。它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如果不是骤起的狂风,和它身后留下的长长的流苏一样的云,我都不敢确定它真实出现过。
我说:“那只鸟真大,飞的真快。”庄周说:“那不是鸟,那是鱼。”我忍无可忍了,继续踩着他的鼻子嚷道:“我只是笨。又不是瞎。那明明就是鸟。”庄周不再喊疼,语调平淡:“那是鲲鹏,是天底下最大的鱼,生活在北海。”我低下头看他。
瞳孔不往中间挤的庄周的眼睛很亮,闪烁着非同一般的光芒,有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味道。
我没了气势,低声说道:“那就是鸟。就是。”庄周从地上猛然爬起,看着北方说道:“我去把它捉来,证明给你看。”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旁边湍急地河里。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停在半空中,犹豫着是否该叫住他。
我留在原地等他。等了好久。等到头顶那颗桑树的果子绿了又红,叶子落了又发,等到身边的河几次泛滥几次干涸,等到伏羲笑着出现,也没等到他。
他就如同那只不知是鱼是鸟的生物在我的生命里突然出现,留在一个如梦如幻的印记之后,仓促消失了。
其实伏羲也一样。当他用和庄周相似的神态说了那句他仅有的提及到他所爱的人的那句话后,我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
所以我也曾害怕过你是不是也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我是个异类。一直都是。
庄周没提过,伏羲没提过,但我自己很清楚我就是个异类。我其实和你一样,也是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的生命。
那本什么破生死簿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我之所以一直留在原地并不是我我有多么的爱庄周,而是因为我试图离开过,却被天雷劈了回来。
那棵柿子树下和伏羲的肩膀上是我除了梦境以外唯二能在这个世界生活又不会被天道发现的地方。
而天机城沉睡后,当你用瘦弱的身躯背着我逃离天劫雷罚时,我就知道我的害怕不过是多余。
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处我可以栖息的地方。请原谅我一直自私地隐瞒了这件事。
最后,补上那句欠了你好久的话:我喜欢你,无论你是小丑,还是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