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说到这,马良忽然停了下来。他表情凝重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是不是人生都是如此艰难?”这实在不是一个他该问的问题。
我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在心里反复推敲该怎么回答。他就玩着手里的笔,等着我的回答。
我想到一个残酷的答案,又想到一个温柔的答案。我把后者告诉了他。
人生其实从来都没有你想象的艰难。我说:“不是。”他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又问我:“那为什么总有人会如此不幸?”我说:“还有很多人会比较幸运。”他说:“那不是更难过?”我接着说:“也有人会更不幸。”他说:“我觉得还是很难过。”我说:“只要有意识的生命都会觉得难过。难过并不是生活的重点。”
“那生活的重点又是什么?”我笑着说:“生活的重点在于,如果你是幸运的,那你就幸福并感激着。而如果你是不幸的,那你就勇敢去幸福着。”他低声反驳我:“这还是不公平。”我说:“那什么是公平的?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长着相同的样貌,做着相同的事,在相同的年岁死去?”他不说话了。
我又笑着说:“是不是觉得很不服气?不想承认却又总觉得我其实是对的?”他拿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我说:“觉得我不对吗?”他还是不说话。我摸摸他的头说:“那就证明给我看。”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无论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都不必太过在意。但你必须记住一点。”
“什么?”
“活着就要勇敢。除了勇敢,什么都是假的。”他还想问我问题。我打断了他。
生活里你会遇到太多问题,但你不能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别人可以解你一时之惑,可帮不了你一世。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你只能一个人勇敢。”就像马文才一样。姓许的道人救了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马文才最后跟着许道人离开了蝴蝶镇,开始了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测的全新生活。
在走之前,许道人问马文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马文才说:“我想知道我爹的消息。”许道人说:“我可以帮你,但你真的要知道吗?”马文才点点头。
许道人拿起马文才的一只手。马文才只感觉一阵温暖的气息从手腕流进身体,就看见自己的食指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许道人一手掐着玄奥的手诀,嘴里念叨着马文才听不懂的咒语。血珠从指尖骤然升起,飞于高空之中停了一会儿,又仿佛失去了支撑从空中坠落到地上。
许道人收了动作,然后告诉马文才:“他已经死去。”马文才哦了一声。
对于他而言,这个消息并不算如何沉重,反而有几分解脱的意味。无论那个男人是抛妻弃子还是真的为妻子奔波跋涉访仙寻药,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死亡对于现在的局面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没做到有的时候确实要比再也做不到更让人容易接受。
马文才倒是对许道人有了更多的期盼。这种神乎其神的能力让这个少年可以从悲痛中稍稍转移了下注意力。
马文才说:“师傅,你这种能力可以教我吗?”许道人笑笑说:“这种能力并不如何复杂,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神奇。”马文才一脸怀疑,这种断人生死的能力已经极大的超乎了少年的认知。
许道人笑着说:“其实这种术法强大的不是我。我也只是站在了别人的肩膀上。真正强大的是血脉传承的规则。”马文才不明所以。
许道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在很久以前,世间并没有这种术法,血脉相连也没有任何意义。直到某些人的出现,他们赋予了血脉之间存在的紧密联系,并逼迫天地承认了这条规则。”马文才被许道人用的逼迫二字给震惊了。
天地对于凡人来说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且虚无缥缈的形象。而听许道人的话,天地意志确实存在,更夸张的是有某些人甚至可以影响到天地法则。
许道人一只手牵住马文才笑着说道:“站稳了。”马文才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飘到了高空之上。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了又看,许道人的脚下有一把未打开的旧纸伞,而他被许道人牵着,脚下只有数千丈之外的一团模糊的大地。
他抬头向上一看,发现厚厚的云层出乎意料的近,只是太阳还是一样的远。
他不由攥紧了许道人的手说:“师傅,你说的某些人是仙人吗?”许道人点点头。
马文才又问道:“师傅,那我可以成仙吗?”许道人笑了,说道:“你当然可以。”马文才又问:“那我成仙之后可以救回我娘吗?”许道人神色在一瞬间有些怪异,但随后还是笑着说:“师傅没成过仙,不知道。也许可以吧。”马文才又看了看那颗似乎会燃烧到永远的巨大火球。
以前他眯着眼睛直视过它,那时候他觉得它大概有数十丈高。后来他了解到世界其实很大很大,这段距离便成了数千丈。
而现在他身处数千丈的高空,与它的距离却似乎没有丝毫拉近。马文才问许道人:“师傅,那你知道太阳到底有多高吗?”许道人也仰头看了眼身后的太阳,笑着说:“我听过传闻说太阳有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丈高。等你以后成了仙,你可以亲自去量一下然后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马文才忍不住笑了,说道:“好。那时候,就是我带着师傅飞了吧。”许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啊。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许道人在向马文才展示了修仙之人的强大后,并没有很快的开始教授他如何修行。
反而是给了马文才一个反悔的机会。他告诉马文才:“修行之人确实是超乎他想象的强大,但修仙之路也比他想象的要更难走。”他让马文才一想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带着马文才就行走在无人知晓蝴蝶镇存在的人世里。每日里只是行医采药。
许道人的医术不是一般的高明,而在他有意无意的指引下,马文才修仙之术没学到半点,医术倒是有了质的飞跃。
很多疑难杂症都不要许道人亲自出手,马文才自己就可以想出解救办法。
但这并没有让马文才获得充足的满足。因为从始至终,他拜许道人为师,要学的只是修仙之术。
他要斩尽天下妖魔,而不是救济苍生。然而许道人却铁了心要他慎重考虑,无论他如何保证发怎样恶毒的誓言,都只是轻描淡写把传授修仙之术的话题带过。
最终两人定下了十年之期。马文才并不知道为什么口口声声说他一定可以成仙的师傅却偏偏不愿意尽快教他仙术,然而他也不愿意去怨恨在人生转折点处拉了他不止一把的许道人,所以他只好强忍着对复仇与日俱增的渴望,压抑所有不满耐心等待着。
这个十年比想象中的要长的多,但到来的似乎又那么的突然。长得已经比许道人还要高的马文才在睡醒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许道人。
十年的时间并没有在许道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两鬓苍苍,还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还是穿着那身素净的道袍。
马文才忍住自己澎湃的心情,和往常一样替许道人倒上一壶极其简单的清茶,然后背着行囊跟着许道人去了这座暂时停歇的小城里一条热闹的街道。
二人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马文才熟练的从行囊里拿出那面写着悬壶济世的简易小旗,用竹竿撑在旁边。
陆陆续续有路过的人上前问诊。有无事凑热闹的精壮汉子,有小病小灾的年迈老人,有贪图便宜的妇人,有走投无路的绝望父母。
每一个人,无论其身份地位,无论其病情缓急,许道人和马文才都会一视同仁。
这十年的行医之旅,二人一直都是这么渡过的。刚开始的时候,马文才还对于那些态度恶劣或者直接就是来捣乱的人施以脸色。
但到后面,一方面为了迎合一直云淡风轻的许道人,一方面是真的见怪不怪,马文才的脾气心性是越来越好,也能对每一个前来问诊的人和颜悦色。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今天的马文才有些魂不守舍,好几次走神。但是许道人却仿佛没看见,一句话都没提醒。
这让马文才的内心更加急躁,和那些自觉时日无多的病入膏肓的患者表现极其类似。
收摊回到客栈吃完晚饭,在许道人接待了几个急诊的患者并准备睡下之际。
马文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始问起许道人是否还记得二人之前的约定。
许道人面无表情,很干脆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纸质的书册,放在桌上,接着说道:“这本书你拿回去,先别急着看,再仔细考虑一晚,明日清晨给我答案。”说完便躺倒床上再无声息。
马文才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桌子上那册看着很薄也没写名字的书,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