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老古一番交谈后,我想此次苏州之行将会是场无用功。当我牵着马和倾城说要去苏州城一趟时,倾城只淡淡地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回屋梳洗了一番,速度之快超乎我对女人梳妆的认识。倾城对我让人牵来的另一匹马并不喜欢,执意要和我同乘一匹马。女人果真很麻烦,但这样的麻烦再多男人大概都不会介意。
骑马其实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情,但倾城显然之前就算好了一切。她牵着缰绳,我抱着她。分工明确,而且都是乐意做的事。这让一路上的奔波都变得格外有生气。也好在受祭祀洗礼过的战马出奇的坚挺,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还能一路飞奔。但是这一点也让我有些不太满意,如果它能跑的慢一点大概就更好了。
苏州城之所以叫苏州城的原因据传是因为苏州城里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河流,从高处看下来,像极了一款丝质的流苏。而苏州城里的女人也都喜欢在衣裙上配上那么一条流苏。因为某个人的死去,我对于苏州城并没有太大的好感。虽然也曾到过苏州城,但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好好看上一看。
我和倾城在苏州城的护城河边停了下来。和外城里光秃秃的河岸不同,内城的护城河一片盎然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柳树沿着护城河岸长到了视野外面。有无数行人在柳丝下行走,还有不少摊主在叫卖。人们都说苏州城外比城内还要繁华,这话确实不假。
很多情侣携手而行,有年老白发苍苍的,有年轻风华正茂的,还有光着小脚丫的。倾城看起来很高兴,拉着我沿着柳岸走。不时让我给她买些小玩意。她买了一条红色的流苏,要我帮她系在我亲手帮她做的木簪上。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她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我告诉她这条路本就没有尽头。她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笑她傻。她也笑我傻。
这条路围着这座城成了一个圆,走在圆上,如何能走到尽头?但事实上和所爱之人最难走的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恰恰就是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因为太熟悉,因为没新鲜感,因为已经年华不再。
走至某处,我忽然停了下来。倾城不明所以,但什么也没说。我蹲在地上,用手触摸被柳叶覆盖的土地。我感受到了老王头僵硬的身体以及伤口流出的不再温热的血液。风沙有些迷人。我有些看不清楚四周。然后倾城纤细的手落在我头上,随着一定柳条编成的头冠。她俯下身子抱住我说:“你是我的王,你怎么能看不清呢?”没有涂抹口红却依然红艳无比的唇落在我的左眼上,又落在我的右眼上。
我听见有小孩在起哄,还有过往行人的指责与赞扬。我重新睁开眼。倾城的脸红的像披在夕阳身后的霞。我想说对不起,可倾城用手遮住我的嘴。这个女人越来越可爱了。我越来越放不下她。可为什么?也越来越害怕。
倾城今天走的路有些多。我说她脸上还有风尘的痕迹。她低下头,伸出双手轻轻擦了擦,又叫我送她回城里歇息。马被放在了城门口。我心疼她有些累,提出要背她。她有些害羞,要拒绝。可我还是把她背到了背上。她也没有要挣着下来,只是低下头,好像怕被人看见她的脸。
我走的很慢很稳,甚至不一会儿倾城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睡着了。我有些自责。她这几天实在太累了。
见过王二的我在这些天里始终有些失魂落魄,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身边人的感受。
安置好了倾城,我去了苏州城西南角。那里有个老街胡同,还有一个我躲了好几年的约。
和苏幕遮说的一样,刚拐进胡同口,我就看见了那家红袖招,也看到了那个穿蓝衣的女人。
她的头发用一块手绢仔细地包好,身上还围着一条绘有牡丹的围裙。围裙有些旧,掉了色,还沾了些许面粉。她低着头忙碌着。我只看到一双修长又布满老茧的手。
我走过去。小店不大,但似乎很受欢迎。我排了好长的队。收钱的是个小丫头,一脸稚气,肉嘟嘟的脸上笑容讨喜。看样子,客人都很喜欢她。还有熟客摸了摸她的脸。我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我想要的东西。小丫头看我盯着她看,有些不满,不客气地问我:“要些什么?”我笑了笑说:“阳春白雪。”小丫头顿时脸就冷了,指着门外说:“你看清楚了招牌。”我还是笑道:“看清楚了,是红袖招。”小丫头板着脸说:“那你要些什么?”我依然笑道:“阳春白雪。”小丫头明显火了:“这里是糕点店,只卖糕点,没有什么阳春白雪。”她的声音有些高,让那个女人听见了。
然后那个女人说话了:“小慕,怎么和客人说话的。”声音糯糯的,像用来做糕点的糯米。小丫头说:“娘,他成心捣乱,非要点什么阳春白雪。”女人也没抬头:“那就让客人等一会儿。”前边那个捏小丫头脸的客人打趣道:“我在这吃了这么多年糕点,有桂花糕,枣糕,莲子糕,还真没吃过什么阳春白雪,要不老板娘也给我来点。”旁边一堆人起哄。小丫头倒是性子急的很,一通大叫,让他们乖乖闭了嘴。
我选了张桌子坐定,其他客人看我配着刀又是外来人倒是没和我搭话。没过多久,那个蓝衣女人端着个碗走了过来,看见我的脸时有些失望。我不由在心里大骂苏幕遮。那个大嘴巴说的好听。让我跑个糕点店点个阳春白雪,还说有个绝色美人。屁,全是屁。不过女人虽说不是很漂亮,但五官整合在脸上让人看了很顺心意。
我冲她笑笑。她什么都没说,放下碗就走了。我尴尬低头看碗里的阳春白雪。我还寻思什么东西。不就是一碗阳春面加点雪白的萝卜丝。不过萝卜丝是腌过的,有些酸有些甜。我吃的很慢,也吃的很多。我把每一粒葱花每一根萝卜丝都挑出来吃掉了。最后一口气把汤喝完。
苏幕遮说吃阳春白雪的时候一定要吃的慢,还要一口气吃光,吃完了会有一种异常舒服的感觉。这一碗阳春白雪,是他今生最爱的,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朝思暮念的。我吃完后也没觉得什么特别。放下碗筷,我看了看后厨,依稀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忙上忙下。一股暖暖的说不出的东西就像明月升空那般升起。我想大概这就是苏幕遮所想念的吧。
我本想不辞而别,因为苏幕遮临死前只是嘱咐我,有机会就来苏州城西南的红袖招点上一碗阳春白雪,替他吃完。只是拖了这么多年,让我有些愧疚。我想还是和她打声招呼。小丫头看我往后面走,冲过来张开双手拦着我说:“就知道你不怀好心,是不是想来欺负我娘?”中气十足的声音加上老鸡护小鸡的姿势让我有些进退不得。还是她替我解了围。“这位叔叔是你爹的朋友,不是坏人。”小丫头才一脸疑惑的让开了路。
苏幕遮完全没提过他有个这么伶俐的女儿。他就是个王八蛋,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我走过去。她还在揉面。瘦弱的手在硕大的面团上用力,看起来那么让人心疼。我又暗骂了苏幕遮一句王八蛋。我不自在地想逃走。我说:“你好,我叫吴心,是,是他的朋友。”她背对着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说:“他,他,他……”她还是揉面,但是慢下来的速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平静。
我真的好想去死。
我吞吞吐吐地说:“他让我来替他吃碗阳春白雪,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喜欢吃的东西。”她回了个“嗯”字。我说:“面已经吃了。那我就走了。”她又回了个“嗯”字。这个“嗯”字微弱的仿佛要被蒸腾的热气冲走。我不得不再骂了一句苏幕遮这个王八蛋。我转身往门外去。走了两步,我停了下来,说了个令我自己都震惊的笑话:“他说让我代他陪你去城外看柳。”
身后一时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说出的“好”字。
苏幕遮那个王八蛋,要真这么有心的话,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我坐立不安,在店里转来转去。小丫头用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我看。我这一辈子都没遇过这么危急的局面。被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弄的心惊肉跳。
红袖招今天提前关门了。她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一脸不情不愿地小丫头留在了家里。小丫头对我露出的仇恨的目光,我猜要是她娘不在的话,她绝对会冲过来咬我几口。
看得出她稍稍打扮了一下。脸上抹了淡淡的粉。换了一件却还是蓝色的衣服。头巾解开了,梳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戴了一只金步摇坠了几片柳叶状的翡翠。脚上穿了一双绣有牡丹的鞋。我想苏幕遮这点是对的,她确实是个极美的女人。我没敢多盯着她看,和她隔了几步距离一起往城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