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十万怨灵
夜色中的北辰艳丽而奢华，大红灯笼自皇宫深处直蔓延至宫外，甚至连百丈城楼周边都是绕成而悬的红色烟笼，半空中是接连不断乍起的烟花，照亮整个天幕。
城中的奢华热闹不亚于宫里，道路两边的植物上红绸飘动，每家每户门前彩灯高悬，就连孩童身上穿的都是花红柳绿的新衣，过年般的在街道上欢快跑着，欢笑和着鞭炮声不绝于耳。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纳兰若捏个决遮去两人的脸色，这样落在别人眼中的便是两个陌生的人面色。
樱九跑到路边蹲在地上，用手中珠花换来他们手里的烟火，抻长了手臂要去点街中间的鞭炮，火苗闪动便慌着身子退开，跑到旁边抱着脑袋，没想到却没点起，火星跳跃两下又熄去惹得旁边的孩童拍着手跳脚大笑。
纳兰若上前将爆竹立在道路两边，逐一点燃，退回到她身边站定脚鞭炮如同被人控制着般层叠爆开，交织成瑰丽错落有致的图案，旁边孩童瞪大双眼崇拜的看着他，看的樱九拉了他就跑，不好，君婿要被夺走了。
夜下的风突然寒凉如骨，沉寂的天幕下烟花轮番炸开，绽开姹紫嫣红刹那的绚烂，耀眼的七彩星光托着长长的星火自他们身边落下，如万里银河瞬那间倾泻而下的星海，将两人笼罩在这片迷离光泽的世界。
漫天烟火中有雪花夹杂在星海中飘然而下，细碎空灵，头顶明月当空映照着脚下的万人长安，烟花和着洁白的精灵点辍着头顶的明月，两人就这样相拥立在万千烟火之下。
纳兰若怀里的娇躯单薄而寒冷，带着丝丝缕缕般的颤抖，他禁不住用力拥紧她，恨不得将她生生镶入自己的血肉，永不分离。
樱九白的近乎透明的手自怀里掏出那只柳条编的蝴蝶，月色下依然闪烁着让人愉悦的碧翠色，她拉下头上的百合将它重新插在头上，双手顺势攀上他的脖子，泪水濡湿他的衣襟。
夜，愈加沉寂，逐渐变大的雪片纷扬而下，如同暮春时分飘荡在漫天的柳絮，昭示着它们即将的远行。
“兰若哥哥，我们分开走，看谁最先到达皇宫，好不好？”樱九自他肩头仰望着渐趋于沉静的夜色，轻声道。
“好”良久，纳兰若低声，嘴唇自她秀发上轻吻而过。
风起，卷起漫天雪片盘旋，凛冽的风自脸颊上掠过如刀，刺得人睁不开眼，樱九已推开她的怀抱转身而去，长长的脚印一路蔓延开来。
纳兰若负手立在原地，看着雪色下那袭寒梅愈走愈远，剑眉轻扬，双眸中有清氲雾气升腾而起。
远处，樱九如同受了重伤般踉跄在雪地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她的怨力所支撑幻化出的蜃景，眼前的画面愈宏大，她所承受的反噬就越厉害。
以往有画骨成沙在，还可以助她恢复力气，可如今没了皇族圣宝的她，从今以后也就只能面对着这片颓败，了落的城池。
纳兰若立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奢华绚丽的城池一点点趋于颓败，苍凉的气息迎面扑来，腐朽的气味冲斥着整个空间。百丈城墙上裸露着累累伤痕，青苔斑驳了落，满目残垣断壁，这，才是北辰最真实的外表，他仰天无声喟叹。
脚下的白雪已然覆盖着脚背，樱九自风雪中踉跄而来，冰雪覆盖着眉色，脸颊上凝结着层薄江薄霜花，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从何而来，然而那却是她心中最后的牵念。
过了今夜，自这场大雪之后，她便是真正的一无所有，甚至于连做梦的资格都不在拥有。
有水意自眼底流出，却在瞬那间凝冻成冰，从来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般渴望，她们是相逢在如诗般的年岁，如歌般的时代；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清涩纯真的如花般绽放的樱九，而不是眼前这个千疮百孔，满手杀孽的她。
抬眸，冷气氤氲成薄雾，而皇城的角下，立着那道身影——
蓦地，她甩掉身上的披风狂奔而去，却在咫尺间的距离猛然停下，眼前丰神俊郎的男子风雨中对她伸出手，一如初见时温润柔和。
“为什么不走？你所求，已经得到，为什么还要出现？”樱九对着吼得声嘶力竭，泪自眼中轰然而下。
“因为你还在”纳兰若抬眸，深深凝视着她。
樱九临出门之前给他的粉色锦囊里装着的正是，画骨成沙，然而，他所要从来都不是如此简单。
“哈哈，哈——”樱九似是听到极大笑话，仰头狂笑出声，长发凌乱飞扬状若癫狂。
纳兰若是这千百年来跃下北辰这个被封闭的空间里，惟一的不同，他身上的上古神器，完全可不费吹灭之力破除她的执念，让她就此永远消失。然而，他却以性命为代价陪着她，在这座死城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幻化出的梦境，所以他宁可不吃这里的东西，以此来保留她的灵力只求能减少对她的反噬，纳兰若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出于何种目地？她不明白却也不想明白，没有原因和理由。
她只是只怨灵，或者说只是个千年怨煞，自然能看破他的真身来历，自然也明白，今天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时刻，子时之前他若不走，就在也没有出去的机会，而是会和她一样，成为这座死城里永久的怨灵。
樱九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地，才做的这一切，但她却不愿深究，所以才将北辰圣宝给了他，让他就此远离。
她身上的执念没有破，可所有的梦幻已然破碎，又失了画骨成沙，从此以后怕就要困在这永无生死的空间，可现如今，却已然连折磨的自己的梦境都没有了。
笑声止，眼前女子被震开的枯黄长发下，充满血丝的双眼如同肆无忌惮张开的曼陀罗，却无丝毫光泽，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冷漠的阴毒，对上他的视线，开口：“为我，是你眼前的这个我吗？”
纳兰若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步向前柔声道：“是”
随着他的话落，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樱九身上的冷意倏然而退，心下翻如涛天巨浪，泪凝于睫：“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纳兰若伸手抓着转身欲逃的她，深情缱绻的凝视着她的眸光，柔声：“因为我不想就此永远都无法在见到你，樱九，你是这个世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孩，你做的很好，而今天这一切也并非是你造成的。到了今天，无论是北辰还是苦境，早已灭绝千百年，在多的怨恨也该放下了”
“不，我不要——”樱九猛的挣脱他的手，双手高举头顶发疯般仰天嘶叫，有血汗自她漆黑深不见底眸中涌出，流溢着无尽怨恨：“是我的错，北辰的今天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毁了数十万无辜生灵，这一切原本就是该我承受的，而这里，既是我的家园也是我的坟墓……”
“好，既然如此，我陪你”纳兰若情知时间已容不的他做太多事，只能反转雪煞入手，对准自己的心脏迎上她的目光，笑若春花：“樱九，画骨成沙我必需要带走，没有它，我救不了寒弟性命。可没有了画骨成沙的支撑，这片早已灭绝的空间将会就此消失，永坠阴噬黄泉之中，如果你执意不肯走，那好，我留下陪你，直到永远——”
他握着雪煞的双手用力向前推进，雪煞急得泠泠直响，却丝毫挣不开他的双手，纳兰若上前一步坚定道：“我死后，雪煞会带着画骨成沙离开，而我就留下来兑现我的诺言，守你，永生永世”
纳兰若的双手骤然用力，剑尖已然划破他的衣衫，红光闪动，樱九已扑上前双手紧攥着雪刃，悲声长绝：“好，我走——”
伴着她声落，有无数的灵魂自暗夜下升起，飘荡半空中默默注视着他们，没有怨恨只有担忧。
纳兰若松手，雪煞自他手中飞出，他抬眸看着半空中无数透明的灵魄，温然笑道：“九儿，抬头看看你的臣民吧，因为你不愿离去，所有人都选择留下守护着着。樱九，放下执念，去往彼岸吧，带着因你而被囚禁了千年的族人，不要让他们陪着你，永世埋葬”
纳兰若伸开双臂将她环在怀中，俯身自她额头深深吻下，轻声：“来世，我定当拚尽全力找寻你，守在你身边，护你，一世长安”
有淡金的光芒自西面射入划开这片尘封的空间，折射出万千光芒，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裂开罅隙越来越多，城池轰然倒塌，扑起漫天尘埃。
泪水自她紧闭的双眸流下，樱九脸颊上血红的心形咒印缓缓消失，她的身子如同羽毛般轻荡在金光之下，越来越透明，无数的灵魂立在金色光芒之下，等待着他们的小公主。
子时将至，雪煞急速而下围着他们的身子快速旋转，催促着他离去。
樱九猛的推开他的身子，盈然立于旁边对着他回眸而笑，纵身跃入光圈之中，无数灵魂紧跟其后。
雪煞已卷起他的身子，急速向上掠去，纳兰若眼前骤然漆黑成片。
双脚蓦然踏上实地，正是黎明前最后黑暗的时刻，头顶雨声滴嗒却不见有半点雨丝落下，全被隔绝在透明的光罩外，这里，已然是空桑山中。